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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历史的漫长卷轴中,国家的兴衰更替如同一部永不完结的史诗。有的国家从蛮荒之地崛起为一代霸主,有的国家坐拥金山银山却最终灰飞烟灭。人们常常追问:究竟是什么力量,在冥冥之中决定了国家的命运?是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,是富甲一方的资源禀赋,还是英明神武的君主将相?
这些问题,几乎每一个研究历史的人都会思考。而当我们把目光投向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,会发现有一个国家特别适合用来回答这个问题——那就是韩国。
这里说的韩国,不是今天朝鲜半岛上的大韩民国,而是中国历史上战国七雄之一的韩国。说起来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,这两个“韩国”重名,给后世研究带来了不少麻烦。去知网查资料,输入“韩国”两个字,跳出来的全是文在寅、财阀、三星之类的现代话题,关于先秦韩国的学术论文反而被淹没在信息的洪流里。但恰恰是这个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韩国,用它的兴衰存亡,为我们揭示了一个关于国家改造的深刻真理。
韩国王室的出身其实并不寒酸,他们是周天子的本家亲戚,姓姬。但问题在于,血脉关系实在太远了,远到除了一个“姬姓”的名头之外,什么都没捞着。司马迁在《史记·韩世家》里就直截了当地评价说,这个家族在春秋时期“事微国小,春秋无语”。换句话说,当齐桓公、晋文公这些春秋霸主在历史舞台上叱咤风云的时候,韩国的老祖宗连入场的门票都没拿到,只能站在台下看着别人表演。
不过这个家族倒也没有就此躺平。他们家族出了一个猛人,决定不再甘于平庸,于是跑去晋国找工作。经过多年——也可能是几代人的努力——终于被晋国的君主赏赐了一块封地,这才有了起家的本钱。因为封地在韩原,受封的人便被称为韩武子,他的曾孙叫韩厥,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,改称姬姓韩氏。这就是韩国的起点。
韩厥这个名字,大多数人可能没什么印象。但如果说起“赵氏孤儿”的故事,很多人应该都知道。韩厥就在那个故事里跑过龙套——他在屠岸贾大肆杀戮之前通知赵朔逃跑,并且在赵朔死后,守护了赵氏孤儿的秘密。十四年后,他把这个秘密告诉晋景公,这才恢复了赵家的地位。
你看,人家明明已经很努力了,却依然是历史大事件里的龙套角色。就像那些鸡汤故事里说的,我努力了十八年才能和你一起喝咖啡,却不能参与你的生活。即便陈凯歌拍了一部《赵氏孤儿》,估计你也只记住了黄晓明的一张帅脸。
但话说回来,能参与历史大事件,本身就意味着机会。随后韩赵魏三家瓜分了祁氏、羊舌氏的十个县的地盘,又参与讨伐范氏、中行氏,地盘继续扩大。到了公元前453年,韩赵魏联手攻灭智伯,瓜分了智氏的地盘,膨胀到不可遏制的程度。《史记》里说“地益大,大于诸侯”,可见韩氏已经有了睥睨诸侯的实力。
回头看这些历史大事件,几乎没有一件是韩氏主导的。他们主要是用既得利益做筹码,通过一系列站队成功,混成一方诸侯的。韩氏的地盘,也是通过参与瓜分失败者,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。原本晋国是春秋时代的霸主之一,家底特别雄厚,韩赵魏三家撕咬晋国的尸体,各自吃得满嘴流油。
公元前403年“三家分晋”以后,韩国凭借晋国留下的遗产,竟然能够“伐郑,取阳城。伐宋,到彭城,执宋君。伐齐,至桑丘”,甚至在公元前375年灭了郑国,迁都新郑。这也是韩国能够位列“战国七雄”的底气——周边的大国打不过,但可以吊打一些小国,属于将军里的矬子,矬子里的将军。
这个定位其实很微妙。就像现在的韩国和朝鲜,国力完全不能和中美俄相提并论,但放在世界二百多个国家里,谁敢说他们好欺负?战国时期的韩国,差不多就是这样一个存在。
经过多年经营,韩国最终成了一个葫芦形的国家。这个葫芦里有几个宝贝,基本能保证它“矬将军”的地位,不至于退出“战国七雄”的行列。
第一个宝贝是人口。在经济重心向江南转移以前,百分之八十的中国人口集中在北方,尤其是黄河中下游地区。这个历史规律从三皇五帝时期一直持续到唐朝安史之乱以前。所以在战国时期,人口最多的地方还是黄河中下游地区。根据《史记·韩世家》的记载,宜阳、宛城、上党和新郑都曾是韩国的土地,这些地方对应的郡分别是三川郡、南阳郡、上党郡和颍川郡。西汉末年的人口普查显示,这四郡人口共计六百二十二万人。据学者估计,战国时期总人口在两千五百万以内,按比例换算,韩国鼎盛时期大约有二百五十万左右的人口。在人口就是劳动力的年代,这个数字相当可观了。要知道秦国奋斗了一百多年,国土面积翻了几倍,到灭国大战前夕也不过六百万人口。韩国立国初期,人口恐怕不比秦国少多少。
第二个宝贝是铁矿。韩国故都宜阳有一个大铁矿,产铁量非常大,冶铁技术也非常好,结果在挖矿的同时,把宜阳和新郑都带成了冶铁城市。有铁有技术,一方面可以贩卖生铁充裕财政,另一方面能打造铁制武器装备军队。那时候的主流武器材料是青铜,很脆,不耐操。如果大家都用青铜器作战也没什么,可要是有人装备了比较坚硬的铁器,那不就是降维打击了嘛?所以装备铁器的韩国军队,在各国中战斗力还是不错的。而且韩国把铁和技术结合起来,生产出射程远、力量强的弩,据说能射六百步,和步枪似的。冷兵器时代,这种铁弩就是大杀器。苏秦合纵的时候拍韩王马屁说:“韩国地方九百余里,带甲数十万,天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。韩卒超足而射,百发不暇止。远者括蔽洞胸,近者镝弇心。以韩卒之勇,被坚甲,蹠劲弩,带利剑,一人当百,不足言也。”苏秦是大嘴巴,游说的时候免不了吹牛逼,但韩王竟然没有反驳,反而默认苏秦说的有道理。抛开外交场合的互吹水分,也可以间接说明,韩国军队确实有两下子。有一项领先各国的产业和技术,这也是韩国称雄的大本钱。
第三个宝贝是城市。公元前375年韩国灭郑,迁都新郑。韩国知道自己的国土面积小,战略纵深不足,一旦爆发战争,极有可能就是兵临城下的局面,所以都城的防御就格外重要。于是韩国对新郑进行了大规模改造——城墙加宽加厚,绝不能让敌人轻易攻破;双泊河南岸的城墙不利于大军作战,反而适合敌军偷袭,韩国干脆放弃这面城墙,另外在双泊河北岸修筑城墙;新郑城内也修建了一座墙,把城市分成东西两城,即便敌军攻进来,也不可能顺利占领全城,而韩军却能利用分割的城市进行巷战。至于外围防御圈,那就更简单了——新郑城外有什么山头、水沟和关隘之类的地方,基本都修建了军事堡垒,派小股部队驻守。这些军事堡垒和地鼠似的,单独拎出一个来驻军不多,可成百上千个堡垒加起来,就是一股庞大的军事力量。经过多年经营,韩国形成了以新郑为中心、周边城市为据点、遍地军事堡垒为基础的军事防御体系。这套军事体系和铁王八一样,谁来啃都要崩掉大门牙。
按道理说,立国之初的韩国基础条件相当不错,甚至一度和秦国不相上下。不说强势崛起争霸天下吧,起码也能做个地域性强国。可它怎么就混成了战国最怂的国家呢?
2
要回答这个问题,我们得先看看韩国所处的地理位置。
地理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。韩国处于中原的核心地区,这地方在历史上属于“四战之地”——四面都是敌人,四面都是战场。凡是以中原做根据地的势力,基本没什么好下场。所谓“得中原者得天下”,并不是说以中原为根据地的势力能得天下,而是说中原作为地缘战略的支点,可以做强大势力进攻的跳板。三晋攻楚要经过中原吧?秦国伐齐要经过中原吧?楚国问鼎天下也要经过中原吧?处于这种位置,韩国注定是天下强国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除了中原以外,韩国北部的上党地区——也就是今天山西长治一带——更是重要的战略要地。山西号称“表里山河”、“俯瞰中原”,原因就在于吕梁山和太行山分列东西两边,让山西成为一个封闭的独立地理单元。谁要是占据山西全境,便能四面出击争霸,赢了皆大欢喜,输了也可以退回山西,封住两座大山和黄河,鬼都进不来。春秋时期的晋国、五代十国的沙陀、民国的阎锡山,都是利用山西的地理条件,数十年立于不败之地。现在韩国虽然没有山西全境,却割到了上党地区。这地方在太行山南部,属于易守难攻的战略高地,韩国有了上党地区,足以利用地形威胁赵国和魏国。于是赵魏两国作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,也不喜欢韩国——最起码不喜欢拥有上党地区的韩国。
得罪了天下各国,韩国的日子自然很难过。
你可能会问:三国时期的曹操也是中原势力,为什么能东征西讨,最终统一北方呢?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。曹操的个人能力固然牛逼,但他成功的主要原因在于,除了河北袁绍以外,周边的势力都没有整合起来,动员力远远不如曹操。关中的董卓残部、凉州的马超韩遂、南阳的张绣、徐州的刘备和吕布,不仅个人能力不如曹操,武将不如以曹氏为核心的团队,甚至境内的门阀士族也没有像颍川士族一样整合起来。这样的势力,根本不是曹操的对手,所以曹操才能逐渐灭掉周边势力,集中力量和袁绍决战。可以说曹操身处四战之地,却除了袁绍以外再没有与之匹配的敌人。
但韩国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。论国家的实力和资源整合力,哪个国家都不比韩国差。
韩国想改变命运,只有两条路可走:要么自我阉割,心甘情愿地做大国狗腿子;要么积极追求进步,向四周扩张。国家和人一样,但凡有的选,谁愿意躺平挨捶呢?于是韩国选择了追求进步,争取做一个大国。
公元前351年,韩国拜申不害为相,开始变法。
看到这个时间点,恐怕你也想到了——此时的秦国正在进行商鞅变法。也就是说,韩国和秦国是同时变法的。
同样都是变法,同样的起跑线,为什么一个成功了、一个失败了?为什么一个最终统一了天下、一个成了第一个被灭的战国?答案就藏在两条变法道路的根本差异之中。
商鞅变法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,这里不准备详细展开。我们只需要知道,商鞅变法彻底改造了秦国,把秦国的土地、人口、军队、贵族和地理全部整合在了一起。而且商鞅在变法的过程中,用授田、军功爵的方式,让无数农民和军人受益,培养起了和变法荣辱与共的利益集团。不管什么时候,这些人都不可能反对变法——否则到手的利益就得吐出去。这才是变法成功的关键。
大家可以注意一下,中国历史上变法能不能成功,有一个关键指标——就是有没有一个因变法受益的利益集团。如果没有,那就非失败不可。王安石变法就占了这一条。而商鞅变法、新中国土改、改革开放,都是因为有一个庞大的受益群体,才形成了不可阻挡的趋势,越滚越大,最终彻底改变了中国。
韩国变法的失败,恰恰因为没有培养起这样的利益集团。
申不害是法家的术治派,讲究强化君主集权、君主用权术手段驾驭群臣、用法令整顿官吏,清理贵族是题中应有之义。这套手段见效快、火力猛,但是仔细想一下,法令都是有利于君主的,没有一条让大臣受益,更没有打通人民阶层跃升的通道。好处都让君主占了,黑锅全让大臣背,人民被迫成为沉默的看客——谁脑子进水了会支持这种变法?
这就是走邪路了。
没有培养起变法的利益集团,结果就是韩国只强大了十五年。申不害变法的同年,“国内以治,诸侯不来侵伐”。但申不害去世仅仅两年后,就出现了“秦来拔我宜阳”的黑色幽默。依赖于强人的政治,必然随着强人的离世而落幕。政治这东西,终究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,把敌人搞得少少的。
而韩国变法失败,便没有四面出击的国力,进而不能打破地理格局的制约,只能困在中原被动挨捶了。
3
公元前307年,秦国斩首六万,攻占宜阳。
我们前面说过,宜阳是韩国的冶铁重地,产业和技术占韩国的半壁江山。秦国攻占宜阳,相当于夺走了韩国的产业链、高新技术和原料产地。失去宜阳的韩国,还是那个当年有望崛起的韩国吗?
而有了宜阳的秦国实力大增。后来秦国的军工特别发达,尤其喜欢用弓弩破敌,极有可能就是吸收了韩国的军工技术。此消彼长之下,韩国算是彻底走下坡路了。
于是韩国的生存之道,便从正面硬刚转型为背后搞阴谋——只要能让韩国避免亡国的命运,什么事都能做,什么话都能说。总之一个字——苟。你说节操?韩国会问你什么是节操?
比如著名的“长平之战”,其起点就是秦国要攻占上党,然后以上党的战略高地为桥头堡,威慑赵魏韩三国,慢慢经略中原。韩国知道自己打不过秦国,上党郡守便投降了赵国,玩了一把祸水东引。那意思就是:上党送到面前了,赵国你想要不?想要就帮韩国攻秦。结果赵国被坑惨了,赔进去四十多万人。
再比如秦始皇继位以后,天下各国都知道秦国肯定要发动灭国大战,大家的好日子都不长了。怎么才能续命呢?韩国的办法还是苟。韩国派水利工程师郑国入秦,劝秦国修一条水渠,说好处非常多,秦国尽管放心。其实就是忽悠——水渠是不是对秦国有利,韩国根本不关心,只要能以修渠的名义消耗秦国的人力物力就行。秦国君臣被忽悠瘸了,开始动工修渠。结果水渠修好以后,可以灌溉四万顷田,以至于“关中为沃野,无凶年,秦以富强”。还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
《史记·韩世家》的后半段,基本就是一部韩国的血泪史。司马迁的笔调冷峻、语言精炼,没有任何个人感情,但读起来还是感觉很惨——
九年,秦拔我陉,城汾旁。十年,秦击我于太行。十四年,秦拔赵上党,杀马服子卒四十余万于长平。十七年,秦拔我阳城、负黍。二十四年,秦拔我城皋、荥阳。二十六年,秦悉拔我上党。二十九年,秦拔我十三城。王安九年,秦虏王安,尽入其地,为颍川郡。韩遂亡。
随着各地被秦国占领,韩国的人口也成了秦人,人口优势不复存在。而国家领土逐渐丢失,让韩国的战略纵深进一步缩小,千辛万苦打造的新郑防御体系,面临古代版“农村包围城市”的困局。破城灭国,只是时间问题。
虽然其他各国最终也都灭亡了,但起码还能挣扎一下。韩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,必须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。凌迟处死,也不过如此了。
4
一个国家的命运,往往就在关键的十字路口被决定了。
韩国唯一可以逆转地理劣势、进而改变国运的机会,就是申不害变法。结果由于路线选择错误,韩国终究没能强大起来,原有的国家优势也被秦国逐渐夺走。
可见在国家关键转型时期,走什么样的道路,决定了什么样的结局。
商鞅变法在改造国家的同时,照顾了大臣、贵族和人民的利益,形成了举国一致的利益共同体,这才是变法滚滚向前的最强动力。申不害变法主张强人政治,几乎没有什么受益人群,一旦强人退去,国家富强的成果也付之东流。
对比秦国和韩国的国运,其实就是孟子说的两句话: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。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
什么是“道”?在变法的语境下,“道”就是让尽可能多的人从变革中受益。商鞅做到了,所以“天下顺之”;申不害没做到,所以“亲戚畔之”。
一个国家可以存在几百年,但改变命运的机会,可能只有一两次。抓住机会龙飞九五,抓不住就彻底完犊子了。韩国抓不住,所以亡了。秦国抓住了,所以一统天下。
这个道理放在今天依然适用。
隔壁的大韩民国,实在应该默默点个赞——虽然这篇文章说的是两千多年前的韩国,但关于“利益共同体”的道理,放之四海而皆准。任何一个国家、任何一个时代,要想实现真正的改造和进步,都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:你的变革让谁受益了?如果答案只是“君主”或者“少数精英”,那这场变革注定走不远。只有当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从变革中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,变革才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动力,才能形成不可阻挡的历史洪流。
这就是韩国生死录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。
5
说到这里,我们不妨再深入一步,思考一下“利益共同体”这个概念背后的逻辑。
为什么利益共同体如此重要?因为它解决了一个根本性的政治难题——如何让变革可持续。
任何变革,在初期都会遇到巨大的阻力。旧有的利益格局被打破,既得利益者必然反扑。如果变革的受益者只是少数人,那么当反对力量集结起来的时候,变革者就会发现自己孤立无援。王安石变法就是最典型的例子——宋神宗和王安石两个人在上面拼命推,下面的官僚、地主、士大夫全在拆台。一旦皇帝动摇或者王安石离开,变法立刻土崩瓦解。
但如果变革的受益者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呢?情况就完全不同了。每一个受益者都成了变革的捍卫者,因为变革一旦倒退,他们到手的利益就要吐出去。这种遍布全社会每一个角落的捍卫力量,才是变革不可逆转的根本保障。
商鞅变法就是这样。授田让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,军功爵让士兵有了上升的通道。秦国的每一个农民、每一个士兵,都从变法中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。所以他们拼命种田、拼命打仗,因为他们知道,秦国的强大就是自己的强大,秦国的胜利就是自己的胜利。这才是“举国一致”的真正含义——不是靠口号喊出来的,而是靠利益绑出来的。
新中国土改也是一样。亿万农民分到了土地,从一无所有的佃农变成了拥有土地的自耕农。他们怎么可能允许土地被夺回去?所以土改一旦推行,就再也无法逆转。改革开放同样如此——数以亿计的人从市场经济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会和财富,他们怎么可能允许回到计划经济的老路上去?
这就是利益共同体的力量。它不是靠意识形态维系的,而是靠利益维系的。而利益,永远是最牢固的黏合剂。
反观申不害变法,它走的是另一条路——强化君权、术治驭臣。这套逻辑的本质是:君主一个人变强了,但其他人什么都没得到。大臣们被削弱了,贵族们被清理了,老百姓更是被排除在游戏之外。整个国家,只有韩昭侯一个人是变法的受益者。那么问题来了:韩昭侯死了以后,谁来捍卫变法?
答案是:没有人。
所以申不害一死,韩国立刻被打回原形。十五年的富强成果,两年之内就烟消云散。这不是偶然,而是必然。因为一个只有一个人受益的制度,注定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而崩塌。
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更宏大的问题:什么样的国家才是真正强大的国家?
是靠一个英明的君主?靠一群能干的官僚?靠一支强大的军队?这些当然都重要,但都不是根本。根本在于,这个国家有没有形成一个“国家兴亡、匹夫有责”的利益共同体——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国家的强大中受益,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愿意为国家的强大而奋斗。
秦国的农民为什么愿意拼命种田?因为多打的粮食是自己的。秦国的士兵为什么愿意拼命打仗?因为砍下的人头能换来爵位和土地。他们不是在为秦王打仗,他们是在为自己打仗。这才是秦军被称为“虎狼之师”的真正原因。
而韩国的士兵呢?他们为什么要为韩昭侯卖命?变法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,他们还是他们,日子还是那个日子。打赢了,好处是君主的;打输了,命是自己的。这样的军队,怎么可能有战斗力?
同样的逻辑,放在今天依然成立。一个国家要真正强大起来,不能只靠少数精英,不能只靠顶层设计,必须让亿万普通民众成为发展的受益者、改革的参与者、国家的捍卫者。只有当每一个普通人都觉得“这个国家是我的”、“这个国家的强大和我有关”,这个国家才能真正形成不可战胜的力量。
韩国没有做到这一点,所以它亡了。秦国做到了,所以它赢了。
两千多年过去了,人类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但这个最朴素的道理从未改变——得人心者得天下,失人心者失天下。而“得人心”的最好方式,不是空洞的口号,不是美丽的承诺,而是让每一个人都从国家的进步中看到自己的进步,从国家的强大中得到自己的实惠。
这,才是改造国家的真正关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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