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人常说：“世上唯有死亡与纳税不可避免。”但在如今的华尔街，顶级富豪们正试图打破这一铁律。

近来，一种被称为“避税Alpha”（Tax Alpha）的量化投资策略风靡华尔街。美股持续走高之下，手握巨额浮盈的富豪与科技新贵们最焦虑的，便是套现时如何向美国国税局（IRS）交代这笔高昂的资本利得税。

顺势之下，一个由量化对冲基金主导的新物种——“税务感知型多空策略”（Tax-Aware Long-Short）全面爆发。据彭博援引行业数据最新显示，当前每周约有10亿美元资金流入此类策略，总规模已突破1500亿美元；若算上广义的税务优化工具，整个“避税Alpha”赛道的资金体量已超过1万亿美元。

美国亿万富豪正在把“少缴税”甚至“零缴税”，变成一种全新的量化投资方式。

在今年5月的国际经济盛会——米尔肯全球会议上，一位掌管数百亿美元资产的财富管理人直言：“我手头所有的大客户都在用这套策略。这是当下全行业最火的生意。”

谁在推波助澜？“只有死亡不可避免”

这场狂潮的核心推手，是量化巨头AQR资本管理公司（AQR Capital Management）及其创始人克里夫·阿斯内斯（Cliff Asness）。

早在2021年初，Cliff Asness就在公司官网发表了一篇探讨“如何赚钱且不缴税”的文章。他给文章起了一个极具挑衅性的标题：《现在只有死亡是不可避免的》（Now There's Nothing Certain But Death）——暗示纳税已不再是必然。

2023年前后，AQR开始大规模向高净值客户推广“税务感知型多空策略”（Tax-Aware Long-Short），并推出可根据客户个人情况定制的独立账户（SMA）产品。彼时没人在意。但几年后，这套策略已成为华尔街最炙手可热的产品，每周吸引约10亿美元涌入。

凭借这套精准击中富豪痛点的策略，曾因“价值投资”失灵而资产跌破千亿的AQR成功逆袭。随着富豪避税需求激增，彭博社数据显示，2025年底AQR总资产飙升至1890亿美元（当年净流入750亿美元）；到2026年一季度，其对冲基金资产突破1400亿美元，重返全球最大对冲基金之列。

其中，AQR的“税务感知型多空策略”（Tax-Aware Long-Short）类的产品三年内从30亿美元狂飙至近700亿美元，占公司总规模近四成。

“避税Alpha”究竟施了什么魔法？

要看懂这个策略，首先要明白美国税法的一个基本规则：

在美国，投资者卖出股票、房产或公司时，赚到的“差价利润”要缴纳最高达23.8%的资本利得税。但税法同时允许“盈亏相抵”——如果你在A投资上赚了1000万，但在B投资上卖出确认了1000万的亏损，两者抵消后净收益为零，你就一分钱税都不用交。

这被称为“税损收割”。几十年来，美国投资者一直在用一种简单方式操作抵税：在市场上主动卖掉跌了的资产，把亏损白纸黑字锁定下来，用这些“账面亏损”去冲抵其他投资赚到的“应税收益”。

但问题是：牛市持续太久，大多数股票都涨了，越来越难找到可以“亏”的仓位。行业估算，目前大约有一半的直接指数化（Direct Indexing）账户已经“僵化”——很难生产出新的税务亏损。

AQR的突破在于：引入杠杆和做空，主动制造更大规模的账面亏损。

• 第一步：借钱放大仓位。 比如客户存入1亿美元，AQR借钱放大到1.8亿美元总持仓：做多1.4亿美元股票（140%），同时做空4000万美元股票（40%）。

• 第二步：保住市场收益。 算一下净敞口：1.4亿美元（多） - 4000万美元（空） = 1亿美元（100%）。这意味着组合依然能完整吃满美股牛市的大盘涨幅和量化超额收益。

• 第三步：开启“造亏引擎”，这是整个“数字魔术”的关键。 核心就在于做空的4000万美元股票。在牛市里，做空的股票大概率会暴涨，这就意味着做空头寸在源源不断地产生巨额账面亏损。

算法一旦发现空头亏损，立刻平仓锁定“已实现亏损”，合法拿去冲抵外部巨额税单；而对于大赚的多头股票，算法则坚决死拿。只要不卖，就是“未实现浮盈”，国税局一分钱税都收不到。

最终结果：

• 对国税局来说： 富豪提交的报税单上，全是算法不断平仓刷出来的成百上千万“实打实的亏损”，正好把外部卖公司、炒股套现的资本利得税冲销到零。

• 对富豪本人来说： 账户资产一分没少，大部分优质股票还在账户里不断暴涨增值。

AQR推介材料显示，其旗舰Flex策略呈现了惊人一幕：客户存入1亿美元，10年后账户资产翻了三倍（变成3亿美元），期间算法刷出来的累计税收亏损高达5.8亿美元以上——是初始本金的近6倍。

真正的秘密：不是制造亏损，而是让税负永久消失

那些翻倍的多头股票，未来卖出时难道不用补交天价税款吗？这正是超级富豪配合美国遗产法玩出的“终极闭环”——对盈利无限延迟。

做空端亏钱了就平仓，锁定亏损；做多端赚钱了就继续持有，不卖出，不触发税务。

类比一下：就像你有一个房子涨价了，但你不卖，就不用交资产增值税。只要不卖，增值就永远停留在账面上，IRS拿你没辙。

更进一步：如果这些增值资产一直持有到去世，在美国税法下，继承人可以以“继承时市值”为成本基础（Stepped-Up Basis），之前所有账面增值的税务义务，就此消失。

这意味着一套操作下来，富豪们可以做到：用AQR账户制造的亏损冲抵卖公司、卖房产、卖股票的应税收益；持有的多头仓位一路增值但不触税；最终传给下一代时，税务归零。

做空机构Orso Partners的创始合伙人内特·科皮卡尔（Nate Koppikar）形容这套策略的终极目标：

一个创始人卖掉价值50亿美元的公司，通过AQR的亏损制造机器，完全对冲掉资本利得税——再把剩余的增值组合传给继承人，终身实际税率趋近于零。这根本就不是可持续的商业模式。

为什么美国富豪现在疯狂买单

这波需求爆发有个直接背景：美股过去十年持续走牛，科技巨头、私募基金、早期投资人，几乎所有长期持有金融资产的人，账面浮盈都堆积如山。一旦需要变现——无论是公司上市、退出私募、出售不动产——就会面临一张巨额税单。

私募股权投资人尤其焦虑。他们在过去二三十年里积累了大量账面收益，随时面临退出时的税务压力。风险投资人、公司创始人、拿股票作为薪酬大头的科技高管，同样如此。

与此同时，针对富人的加税讨论也在政治上持续升温，让这些人对长期税务风险更加敏感，“现在就把税锁定在低位”的动力更强。

AQR另一款名为“Delphi Plus”的产品甚至更进一步——通过掉期合约（Swap）产生的亏损，不仅能冲抵资本利得，还可以用来抵消薪资收入（W-2 income）等最高税率档次的普通收入。纽约大学法学院专注税法研究的教授丹尼尔·海梅尔（Daniel Hemel）直接点明，Delphi Plus是AQR旗下产品中最容易被IRS盯上的一个。

这背后是美国财富越来越集中于金融资产的结果

从更宏观的视角看，这场“避税Alpha”热潮并非偶然。

半个世纪前，美国长期资本利得最高有效税率接近40%。此后历届政府持续削减，最低时降至15%，目前含净投资收入税在内为23.8%。

与此同时，美国财富越来越集中于金融资产：股票、私募基金份额、公司股权。这类财富的特点是：不变现就不纳税，能无限期递延。有能力设计复杂金融结构的人，便能将这种递延变成永久免税。

前贝莱德董事总经理莫里斯·珀尔（Morris Pearl）现在是“爱国百万富翁”运动的领头人，该组织倡导对富人加税。他说：“我希望更多优秀的人才去思考如何为人们创造价值，”而不是构建复杂结构来削减税单。“我不是说这些人是坏人，但美国存在一个庞大的金融工程产业。”

监管警惕：合法与激进的边界

这套策略目前仍在法律灰色地带运行，但监管压力正在上升。

2026年7月，美国财政部正式发出警告。税务政策副助理部长Kevin Salinger直言：“当一件事看起来好得不像真的，它很可能就是。”财政部表态不会对“激进税务筹划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消息传出当天，AQR关联股东AMG股价应声下跌7%。

业内专家指出，AQR的“Delphi Plus”产品因能对冲工资收入，被视为“超级富豪的圣杯”，但也最容易触发IRS的重拳。纽约大学税法教授Daniel Hemel提醒，这类基金完全依赖财政部的默许，“这甚至不是国会创造的漏洞，而是财政部和IRS自己开凿的，随时可以被关上。”

寒气已经传导至渠道端。 Fidelity和Charles Schwab已相继限制或提高此类多空SMA新账户的门槛。AQR也悄然在产品页面加入了免责声明，承认IRS未来可能追溯处罚。

然而，面对悬在头顶的监管利剑，这场狂欢似乎并未停止。当被问及监管风险时，AQR创始人Asness私下里的一句俏皮话或许代表了华尔街的态度：“如果你在路上捡到100美元，你会弯腰吗？”